他见过骤然失去亲人的家属们悲恸不能自已;经历过和同事们连续工作九小时,奋力抓住生命的最后一丝痕迹,试图还原真相。他们这一代警察的辛勤工作,还有前辈们在物质匮乏年代的拼搏与坚守,终于换来案件数量的逐年下降。

在网络搜索栏输入“法医”两个字,提示框中最先出现的关键词就是“法医秦明”及“法医秦明电视剧”。这部从2016年起大火的网剧和系列原著小说,一度掀起一股法医热潮。

说起秦明,很多人的印象里是初版网剧《法医秦明》中高冷、“毒舌”、事多难搞的形象。不过,这和原著作者、现实中的秦明截然相反,随性、健谈才是他的真实气质。

吃饭时,秦明点了份小龙虾,没用店家备好的一次性手套,他直接上手剥壳。“我只在干活的时候戴手套。”他爽朗一笑。工作和生活,秦明分得很清楚,在接受本社记者采访时,他一改工作中的沉稳持重,侃天说地,聊他的热爱与初心、成长与希冀。

秦明的爷爷参加过辽沈战役和平津战役,父亲从事的是痕迹检验公安工作,也就是《法医秦明》系列小说中主角“秦明”的老搭档林涛的工作。在长辈的熏陶下,秦明从小就有军警梦,年幼的他总喜欢戴着父亲的“大盖帽”。

1998年,秦明高中毕业,选大学专业时,法医学还是个冷门专业,母亲一度以为学法医毕业后也能当医生。父亲告诉秦明,法医就是破案的。想当警察的秦明于是选择了法医学专业。

不同于今天,那个年代,一些人觉得法医常和尸体打交道,不愿同桌吃饭,甚至怀疑法医都有心理问题。在公安系统,法医作为诸多警种中的一小支,做的最多的是背后默默的付出。

这让年轻气盛的秦明很是不服。在他看来,命案的中心是尸体,法医作为唯一直接接触尸体的警种,掌握着大量信息,主导现场还原、犯罪分子刻画、犯罪侦查范围把控,对案件的侦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也因此,法医入职门槛很高,在公安队伍中,法医的学历水平普遍较高。

尽管如此,他们的工作环境却极其恶劣,需要接触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尸体,甚至是高度腐化、爬满蛆虫的尸体。

秦明刚参加工作时,情况更糟。当时许多殡仪馆还未建起专门的解剖室,秦明和同事们只好把移尸床推到殡仪馆角落的走廊上解剖,甚至有时不得不在野外露天解剖,饱经风吹日晒。

解剖时,法医通常需穿戴一次性解剖服,防止腐败液体或血液飞溅。而在那时,在一些经济落后的地区,由于经费不足,法医通常穿着白大褂就上阵解剖了,结束后还要清洗白大褂,反复使用。

这份职业的艰辛还不只于此。上班第一天,秦明还没踏进办公室,师父就在电话里告诉他,大门口见,准备出发。那时的秦明还不知道,等待他的是每年200多天的出差任务。

熟悉工作后,秦明就在单位备了个出差包,里面永远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、一个洗漱包和手机充电器,夏天时再加一套换洗衣服,随时待命,拎包就走。

刚开始,妻子不能理解,出差超过3天,秦明必然收到一通充满怒火的电话,家庭关系一度很紧张。时间久了,妻子才逐渐习惯。

对于家庭,秦明一直觉得有所亏欠,他和同事们都听说过“丧偶式育儿”这种说法,但是只能无奈,这份职业让他们只能将时间献给工作。

秦明曾经很不解,培养一名法医为什么成本这么高?5年医学本科学习,再加5年法医工作,才能被授予鉴定人资格证书。工作多年后,他才明白,成为一名合格的法医要经历多道考验,必须以时间换成长。

他们面临的第一道坎是恐惧,职业逼着他们直面恶臭而腐朽的死亡。有同行因此天天做噩梦,实在坚持不下去,转而去了乡镇派出所,当一名普通民警。

接下来要迈过恻隐与同理心的坎。实习时,秦明曾被安排接待一起交通事故的死者家属。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死别。这起事故的亡者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,见到孩子尸身的父母,有的直接晕厥,有的默默流泪,有的号啕大哭,现场无法抑制的悲痛让秦明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。

第二天醒来,又要面对新的挑战愤怒,这是法医的第三道坎。秦明曾接到的一起案子,死者生前是个优秀的女孩儿,尽管家境贫寒,但她自食其力,通过课余打工还完了助学贷款,临近毕业,工作已有着落,还新交了男友,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却在一天夜里被犯罪分子杀害了。

了解案情的秦明气得浑身发抖,愤慨之余,却忽略了现场物证的提取。好在师父经验丰富,没有遗漏任何细节,终于找到犯罪分子的DNA,破了案。

事后,秦明反思,情绪对办案没有半点用处,只有保持冷静,找到线索,才能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,还受害者一个公道。做到淡然处之并不容易,直到工作后的第五年,秦明才学会掌控情绪,沉着面对各种案情。

他见过骤然失去亲人的家属们悲恸不能自已;经历过和同事们连续工作九小时,奋力抓住生命的最后一丝痕迹,试图还原真相。他们这一代警察的辛勤工作,还有前辈们在物质匮乏年代的拼搏与坚守,终于换来案件数量的逐年下降。这些家人牵肠挂肚的、那么多人负重前行所守护的生命,在秦明看来,都具有特殊的意义。

跨过最后一道坎,秦明更加坚定对法医工作的热爱。他常说,能留在岗位上的法医都对这份职业爱得深沉,只是大多不愿承认。从业10余年,秦明常和同事们一起发牢骚,但当工作群里发来案件,大家立即开启专业模式,积极讨论案情。

秦明大概是第一个高调表达热爱的法医。不同于工作时的理性平静,私底下,他其实开朗而随和,很愿意尝试新鲜事物。十多年前,秦明也是玩转新兴社交平台的互联网达人,他还是第一批QQ用户,拥有6位数账号。

新浪微博上线后,秦明很快发现这个平台的巨大流量和影响力。遭遇过职业偏见,他有太多想表达。2012年,秦明开始在博客上连载小说,这就是后来出版的“法医秦明系列”第一部《尸语者》,洋洋洒洒30万字,秦明仅用时1个半月。

这部作品让秦明小火了一把。他惊喜地发现,这么多人喜欢听自己讲法医故事!秦明收到一些网友私信,说自己想学法医,父母却不同意。两代人的思想碰撞,说明观念在扭转,这在秦明的学生时代是不可想象的。

2016年,秦明进入高光时刻,先是网剧《法医秦明》大火,接着,他又当选CCTV“年度最具网络影响力法治人物”。

这一年起,他的生活发生了不少变化。签售会上的粉丝从几十人一下涨到上千人。在单位里,不同部门的同事碰面也能认出他,热情地向他打招呼,还不时有同行找上门要签名。

开始,秦明觉得有趣和满足,但很快他就发现,名誉带来的不仅是光环,还有愈发繁重的工作。彼时,已是安徽省公安厅法医科科长的秦明管理着全省法医工作,隔三差五就要接受采访和其他宣传工作,空下来还要写作。最忙的时候,一天十几件事,秦明要一一记在笔记本里才不会忘记。那段时间,他一度累到睡不好觉。

2017年,秦明决定,辞去法医科科长一职,只当个“小法医”。如今,回想起当初的选择,他依然觉得正确:“人不能什么都要,量力而行。”

声名鹊起后,越来越多的影视制作方上门求合作。改编的版本多了,收获的评价也好坏不一。秦明对此早已释怀:“影视作品不管采用什么表现手法,都是给法医职业刷存在感,不是坏事。”眼下,秦明还不打算在影视改编、包装宣传中花费过多精力,他几乎不参与影视改编和制作,只从法医专业角度提出纠正和建议。

不过,秦明也并非对作品改编完全置之不理,当影视制作方询问对改编有何诉求时,秦明总是再三强调,要真实客观地反映法医工作和作用,不能以血腥、暴力、猎奇吸引眼球。

与秦明合作的团队还打算将“法医秦明系列”小说第二卷“众生卷”统一打包进行影视化包装,不再像第一卷那样版权花落多家,导致市面上出现多版不同风格的“秦明”;未来与影视制作方签约的合同里,也要加入更多要求。

要对公众负责。看着“法医秦明”品牌越做越大,秦明这样想。“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,要防止审美疲劳。”秦明说,他正在策划新系列,以父亲为原型,讲述他们那个年代的警察故事。

不过,现在秦明的创作进度大不如前了,在作品的出版方面,他和长期合作的策划团队一起打磨内容,由于大家对品质要求太高,新系列从去年策划到今年,一直未能定下大纲,被不断推翻的方案足够凑成一本书。而预计在8月上市的新作《玩偶》也经过了近7万字的删改和修订。

其实,秦明还想写中国现代法医学鼻祖林几的故事,想写《洗冤集录》的故事,“守夜者”系列小说还有支线故事,“法医秦明系列”也要继续想法太多,他时常觉得精力不足。

好在法医工作不再像以前一样忙碌。大约从5年前开始,秦明渐渐感到,案子没有以前那么多了,社会治安越来越好,他终于能缓口气,重拾生活,按时回家吃晚饭,还不时有空陪初中的儿子去图书馆。

聊起儿子,秦明起了劲儿,说起孩子爱读书、学习好。秦明对眼下的生活很满意。在喜欢的城市,有一份热爱的事业,家庭和睦,孩子省心,父母健康。人到中年,秦明最大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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